“嘀——嘀——”

稳压舱操作台上的红灯以一种急促的频率闪烁着。帐篷内仪器冰冷的滴答声,像极了生命倒计时的催促。

苏清鸢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砸在金属台面上。她双手交叠,悬停在骆七音塌陷的胸腔上方,毫无保留地透支着泥丸宫内的木系本源。柔和的青色光晕随着“溯源春风诀”的运转,覆盖在骆七音那可怖的伤口上。

“撑住,你能缝合的,一定能的……”苏清鸢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微颤。那青色的光晕像是有生命的藤蔓,试图去连接断裂的血管。但这微薄的治愈力只能勉强抚平表皮的撕裂,骆七音被重物压碎的内脏根本无法锁住生机,暗红色的血水不断从创口深处涌出,将刚刚聚拢的青光冲散。

“没用的……”骆七音的呼吸像拉破风箱,每吐出一个字都会带出细碎的血沫,“血……止不住。”

“能止住!你别说话!”苏清鸢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,指尖的光芒开始忽明忽暗,这是灵力严重透支的体征。

秦晚卿站在台子另一侧,看着骆七音迅速灰败的面色,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。她猛地转身,几步走到角落的值班操作台前。

“把稳压舱的手动供能阀打开。立刻!”秦晚卿掏出一枚带着冰裂暗纹的金属徽章,重重拍在台面上,“我是秦氏霜阁的嫡系,用我的份额担保。所有的消耗记在我的账上,出了任何问题,秦氏总务处兜底!”

值班执事拿着一块记录板,瞥了一眼那枚徽章,又看了一眼秦晚卿满是血污的脸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长官,您别为难我。”执事面无表情地搬出了一套官腔,“上面下发的‘防线独立核算条例’白纸黑字写着,战时终端异常的账户,要供能必须有本防线军需处的直接授权。世家的担保在这条线上不通。这机器吃的是配额点数,不吃面子。没钱,我就算砸了它也没用。”

秦晚卿愣在了原地。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,世家子弟的特权是畅通无阻的。但在这个充斥着血腥味的医疗帐篷里,她引以为傲的特权,在冰冷的经济机器前化为了废铁。

一阵军靴踩在防滑垫上发出的黏腻声从帐篷外传来,随后停在了骆七音的操作台前。

霍铁山带着两名武装执事走了进来。他臃肿的身体在狭窄的过道里显得格外突兀。他无视了病床上濒死的骆七音,径直走到机器前,掏出了一块电子板。

“第七防线侧翼遭遇了微观断层,连楚氏的测试体都炸得连渣都不剩。”霍铁山用短粗的手指敲着屏幕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鉴于阵地被毁,你们这批人的战斗数据和能量消耗严重存疑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?”秦晚卿死死盯着他。

“意思是,为了防止有人借着战乱中饱私囊,军需处决定行使管控权限,彻底冻结铁鸦班残部的全部资金流。”霍铁山公事公办地念着条例,眼神阴沉,“在核查清楚之前,你们所有的配额都被锁死了。”

他一边说着,一边伸出手,捏住了连接在骆七音手臂上的那根备用维生管。那是稳压舱断供后,仅剩的一点用来注射止痛剂的管路。

“霍铁山……”骆七音躺在台子上,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气声,“你……为了掩盖自己锁死通道的失误……拿我们顶罪……”

“死人就别说话了。”霍铁山看着那根管子,“既然账户冻结了,就别浪费公共资源。这点止痛剂在黑市上还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
“住手!”苏清鸢刚要上前阻拦。

“滋——”

霍铁山手腕一转,直接把维生管连同针头从骆七音的手臂上拔了出来。几滴药液甩在半空,落在陆惊寒的战靴旁。

失去药物压制的瞬间,骆七音残破的躯体猛地在冷硬的金属台上弓了起来。剧烈的疼痛让她张大了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大口大口地呕出暗红色的血沫。她那只粗糙的右手死死抓着操作台的边缘,指甲翻卷,在金属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
信仰彻底破灭的秦晚卿双目通红。

“铮——”

满是缺口的半截冰刃瞬间出鞘,直取霍铁山的咽喉。刀锋上的寒气冻结了空气中的血珠。

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霍铁山脖颈的刹那,一只被战服包裹的手闪电般从斜刺里探出,死死钳住了秦晚卿的手腕。

陆惊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的手劲大得像铁钳,捏得秦晚卿的手腕骨骼嘎吱作响。秦晚卿转过头,怒视着他。陆惊寒的眼神冷得像没有温度的深渊,他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,只是用眼神看了一眼帐篷顶端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。

那些天眼矩阵正冷冷地注视着这里。现在动手杀霍铁山,不仅救不了人,还会瞬间触发要塞的同调绞杀阵列,全盘皆输。

秦晚卿看着陆惊寒那毫无波澜的脸,屈辱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。她咬着嘴唇,一丝腥甜在口腔里蔓延。最终,她颓然松开了手,冰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
“算你识相。”霍铁山冷笑了一声,理了理领口。

台子上,骆七音的挣扎慢慢弱了下来。骆七音因失血而失去焦距的浑浊瞳孔无神地望着天花板,像是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。她费力地转过头,用仅剩的力气扯住了陆惊寒的衣角。

陆惊寒低下头。

“抠搜点……”骆七音的声音伴随着破裂的血泡声,微弱到了极点,“省下的配额……买不来命……”

骆七音垂落的满是茧子的右手,指尖松开,一枚沾着黑血的破旧终端滑落。

陆惊寒伸出被战服包裹的手,默默在半空中将其接住并死死攥紧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“下城区……四号街……”骆七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给我妹的……药费……”

“滴————”

心电监护仪拉出了一条刺耳的平音。骆七音的手颓然垂落。

“死了就赶紧拉出去处理掉,别把防滑垫弄脏了。”霍铁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把电子板夹在腋下,带着两名执事转身扬长而去。

苏清鸢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沾满骆七音鲜血的双手。她觉得冷,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。引以为傲的治愈天赋,在这套冰冷的规则面前,竟然连一条命都留不住。她咬着牙,眼眶泛红,深深的自责像水草一样裹紧了她。

陆惊寒垂下眼帘,将那枚带有体温的终端收紧在袖中。体会过武力在体制面前的无用后,他心底针对霍铁山与配额制度的实质性杀意,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成了不可逆转的冰川。被规则绑住手脚的他,在脑海里默默盘算着天眼监控的死角。既然不能明面清算,那就避开无处不在的探头,降下真正的死刑。